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【如大家所见,这是一章番外,由于解释太多会占用正文字数浪费大家的钱,所以放在末尾作家的话解释】
临城入冬已经很久了。
可直到除夕来临,萧小小也没有看到一片雪。
天空是灰蒙蒙的棉絮,压着光秃的树枝,风刮过街道,带着干燥的冷意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,望着不远处的广告牌出神。
那是一家蛋糕店的广告,上面满是各式各样蛋糕的图片,或许是为了迎接除夕的到来,就连广告牌上也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,平添了不少喜庆的意味。
萧小小已经快忘记自己上一次过除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
她是一个在哪里都不乖的坏孩子,自然得不到自由,像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,没有人会放她出门闹事,所以她往往会被锁在家里,连看电视都不被允许。
自从被父母卖掉之后,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重新看到除夕的街头,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话,那就是不如小时候热闹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。
“我才离开了两分钟,你怎么就无精打采的?”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她抬手拍开那只手,扶了扶头顶的绒线帽,语气恶劣:“还不是因为你太慢了,我都快冷死了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——就像以往的每一次。明明不想这样说话的,明明想好好回答的,可她似乎早已习惯了用尖锐的语气抵挡一切,哪怕是对这家伙。
明明都住在一起几个月了,可她好像还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坏孩子。
“知道冷还能把围巾落下?”
韩昼笑了笑,一边说着,一边把围巾左三圈右三圈绕在了萧小小的脖子上。
“你到底会不会系围巾?”
萧小小再次拍开他的手,一把扯下围巾,按照电视里学到的方法重新系好。
韩昼推动轮椅,笑着说道:“怎么系不重要,能保暖最重要。”
“不会系就不会系,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?”
“真是的,那么大个人了,连围巾都不系,你把头伸过来……”
萧小小没好气地回过头,正想大发慈悲帮这家伙也系好围巾,却见对方脖子上空荡荡的,不由微微蹙眉,“你的围巾呢?”
韩昼从容一笑,将外套拉链一拉到底:“我看起来像是那种需要戴围巾的人吗?”
“像。”
萧小小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,她可没忘记那天在病房里听到的话,这家伙是个身患绝症的病人。
想到这里,她只感觉心里堵得厉害,却又不能表露出来,只好又问了一遍:
“你的围巾去哪了?”
韩昼有些尴尬,迟疑了两秒才回答道:“丢了。”
“丢了?!”
萧小小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几个度。
“昨晚回来的路上丢的。”韩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其实是昨晚在古筝家里被撕坏了,不过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
“笨死了,平时丢三落四就算了,这么冷的天居然能把围巾弄丢,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不会弄丢的……”
萧小小气不打一处来,一边碎碎念着,一边从脖子上扯下围巾,正要抬手丢给那个丢三落四的家伙,就听对方嬉皮笑脸地说道:
“你我就不会弄丢。”
天地良心,韩昼只不过像平时那样笑了笑,可在萧小小眼里,那分明就是嬉皮笑脸。
她手上的动作一滞,恼羞成怒地抬起头,却只看到对方的鼻孔,可即便如此,她依然气势十足地说道:“你什么意思,把我当东西了吗?”
韩昼深知“一个人到底是不是东西”是个千古难题,于是聪明地避而不答,接过围巾重新左三圈右三圈绕在了萧小小的脖子上,笑着说道:“你又不是不记得回我们家的路,肯定丢不了。”
听到“我们家”三个字,萧小小微微失神,可一想到不会弄丢居然是这个意思,她的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火气:“那要是我自己想走呢?”
韩昼乐了:“你坐着轮椅还想走到哪去?”
“去北极,去南极!”
如果是别人敢拿轮椅的事开玩笑,萧小小肯定早就翻脸了,但此刻只是一脸不服气,赌气似地说道,“去你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!”
“哈哈哈,你能去北极,那我就能去M78星云。”
“M78星云是什么?”
“光之国。”
“光之国又是什么?”
萧小小有些好奇,不过很快便警惕起来,“不对,你少说我听不懂的话,就算我很久没上过学了,也不是那么好骗的,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,对不对?”
听到“很久没上过学”,韩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好在萧小小此时坐在轮椅上,不回头就看不到他的表情。
“你的愿望是去北极和南极吗?”他推着轮椅,忽然问道。
萧小小怔了怔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人总得对自己的未来有个规划嘛,认识那么久了,我都还不知道你有什么愿望呢。”韩昼笑呵呵地说道。
“对未来的规划……”
萧小小想了很久,抬头偷瞄了他一眼,却依然只看到两个鼻孔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赌气似地说道:“我刚刚又不是只说了南极北极,还说要去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,难道那个就不能算我的愿望吗?”
“真心实意想要实现的才叫愿望,你骗骗我可以,可不要把自己给骗了。”
“什么叫把自己骗了?”
少女宛若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气急败坏道,“你等着,等我以后腿好了,我总有一天要跑到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,气死你!”
轮椅碾过满是裂纹的路面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。
其实她一点不想说这种话。
这里有电视,有热腾腾的饭菜,有随时能洗的热水澡,还有一个不嫌弃她身有残疾、也不在乎她是个坏孩子的傻子。
日子虽然辛苦了些,但她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幸福——尽管她并不太明白幸福究竟是什么。
她只清楚地记得,自从遇见这家伙那晚下过一场雨之后,天空就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。
什么找人收养,什么重新接受教育,什么回归社会,她统统不在乎。
她哪里都不想去,只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里。
她唯一害怕的,是自己会成为这家伙的负担。
其实她早就想找个深夜偷偷溜走了,但每次刚出门就会被难住。
因为坐着轮椅没法下楼梯。
而越是这样,她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对韩昼而言是一种拖累,刚刚那些话与其说是赌气,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。
她想知道,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不见了,这家伙到底是会开心还是会难过。
出乎预料地,韩昼这次的回答来得很快,也来得很认真。
“跑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吗?”
路过广告牌时,他转过头,刚好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少女患得患失却又强撑倔强的表情,笑着说道,“那你可就想多了,无论你去哪,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的。”
萧小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可还没来得及感动,就听见韩昼慢悠悠地补充道:“我的腿可比你长多了,你都能跑去的地方,你觉得我会找不到吗?”
萧小小脸上的表情一僵,小胸脯剧烈起伏,猛地从脖子上扯下围巾,双手攥着围巾两端向后一抛,精准地套在了韩昼的脖子上,然后用力拉紧。
“去死!”
……
两人一路嬉闹着来到街口,萧小小不经意间抬起头,忽然怔住了。
方才还觉得冷清的街道,此刻竟如潮水般活了过来。
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,满街都是亮起的灯笼,在暮色中连缀成一条流动的光河,照得整条长街明如白昼。
朱红的春联贴满门廊,金字在灯光下流转生辉,街边小摊上堆着鲜亮的糖葫芦,晶莹的糖壳反射着澄黄的光。
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硝烟味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炸响,溅起细碎的回音,但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嘈杂的声响里。
“怎么样,现在不觉得出门无聊了吧?”
见萧小小看得出神,韩昼笑着说道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出门无聊了?”萧小小回过神,立马出声反驳。
“那你整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?”
“你才不敢见人!你平时要上学,晚上才回来,总得留个人看家吧?”
韩昼就知道她会这么说,似笑非笑道:“既然不是不敢见人,那你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见我的朋友?”
萧小小有些慌乱,连忙四处看了看,然后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了围巾里,声音闷闷的,但语气依然蛮横:“我才不要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你的朋友,又不是我的朋友,我为什么要见他们?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,等你跟我见了他们之后,他们不就变成你的朋友了吗?”
“反正我不要见他们!”萧小小对此表现得十分抗拒。
“总得有个原因吧?”韩昼耐心道。
“不想就是不想,没有原因!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韩昼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,“可如果你不跟我去,今晚年夜饭就得一个人吃了哦。”
“自己吃就自己吃!”
这句话像是深深刺痛了少女的心,立马推着轮椅冲进了人群当中。
可哪怕她推动轮椅的速度再快,韩昼总能不慌不忙跟在身边,脸上挂着欠揍的笑:“你真的考虑清楚了?”
“考虑清楚了!”萧小小也不看他,只是气鼓鼓地低着头。
“我不在你做得了年夜饭吗?”
“有菜我就能做!”
“行,那我现在就买菜,今晚你给我做年夜饭。”
“我才不给你……”
萧小小忍无可忍,正要给他一记头槌,忽然反应过来,愣神道,“你今晚不是要出去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出去了?”韩昼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。
他已经孤身一人很久了,当然明白这个同样孤独的女孩想要什么。
为了陪对方吃今晚的年夜饭,他昨晚可是特意在古筝家里待到了零点之后,提前完成了每日任务,但也因此损失了一条围巾。
“你是没这么说过,但你……不对,你耍我?”
萧小小终于回过味来,一记头槌砸在了他的肚子上。
其实她是想往胸口上砸的,只是实在够不着。
韩昼也不生气,只是按住女孩的脑袋,把绒线帽往下拉了拉,后者顿时两眼一黑,只能胡乱地挥动王八拳,把他逗得哈哈大笑。
等萧小小好不容易把帽子扯正,却看到韩昼并未前往超市,而是推着自己进了一家蛋糕店。
她愣了一下,小脸上满是意外之色:“今天是你生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这……”
她呆愣片刻,忽然反应过来,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?”
韩昼笑了笑:“你晚上说梦话的时候说漏嘴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等等,你晚上偷偷溜进我房间了?”
“那难道不是我的房间吗?”
萧小小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两人已经进了蛋糕店,一位热情店员立马走了过来,微笑道:“两位好,是要买蛋糕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推荐一下吗?”
“谢谢,不过我们想自己挑。”
趁着韩昼和店员聊天的功夫,萧小小忍不住东张西望,止不住地咽口水,等韩昼看过来,她又立马摆出了之前那副嚣张的模样:“没事买蛋糕做什么,今天不是除夕吗?本来就是过节。”
从小到大,因为生日恰好在除夕当天,她从来没有正经过过一次生日,也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。
而自从被卖掉之后,因为不听话,她很多时候连吃饱饭都困难,就更别说是蛋糕了。
“生日是生日,过节是过节,仪式感还是得有的。”
“话虽这么说……”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家伙的口是心非都能和古筝的嘴硬有得一拼了……韩昼心中失笑,打断女孩的话,开口道:“挑一个喜欢的蛋糕吧,待会儿还得去买菜呢。”
萧小小犹豫许久,终究舍不得说出“我们不买吧”这样的话,她没买过蛋糕,但猜得到应该很贵,偏偏他们两个又没什么钱,于是有些心虚地说道:“那我们买一个小一点的。”
看着她难得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,韩昼失笑道:“多小才算小?”
萧小小伸出手,将两只手的食指拇指合拢,试探着比划了一下:“这么大的可以吗?”
她本就身材娇小,两只手也大不到哪儿去,韩昼凑近仔细一看,也就巴掌大小,顿时哭笑不得。
“你认真的吗?”
萧小小还以为自己比大了,赶忙换成单手,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个更小的圈,语气有些局促:“那……这么大的可以吗?”
韩昼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他了解萧小小的过往,这个女孩的童年是极其不幸的,不幸到失去了很多常人本该拥有的东西,因此他很快便意识到,对方对于蛋糕的大小和价格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。
胸口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。
于是他伸出手,在萧小小面前圈起拇指和食指,比了一个极小的圆。
“买蛋糕啊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在女孩愈发不安的目光里,缓缓将双手拉开。
那个小小的圆圈,随着他后退的脚步,一点点变大,再变大。
直到他的手臂完全张开,圈出一个近乎怀抱的、大大的圆。
“——当然要这么大的才行。”
萧小小呆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