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周志刚穿着新解放鞋走在回村的路上,脚底板踩实了冻土,每一步都带着橡胶底特有的闷响。
陈峰走在前头,没回头,但听得出志刚的步子比来时稳了。
两人在村口分开。志刚回屋收拾退伍证和户籍材料,陈峰拐进后院。
二叔陈宝国已经蹲在石磨旁边了,身边堆着三筐头天泡好的橡子,铁盆里盛着晒干的红薯藤碎。
王胖子抱着一罐鱼骨粉从灶房出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比例记住了?”
“六、三、一,盐水少许。”胖子背得溜,手指头还跟着比划。
陈峰从兜里掏出昨晚写的纸条递过去。
“贴墙上。每天照着来,谁也别自作主张多加少加。”
二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愣了。
纸条上的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带着筋骨,跟印刷的似的。
“小峰,你这字——”
“老神仙梦里教的,别问了。磨吧。”
陈峰没在后院多待。他进了堂屋,从空间里取出两张裁好的硬纸板和半截铅笔头,趴在炕桌上画起来。
纸板正面画动物,背面写字。
兔子、野鸡、松鼠、狍子。
他画兔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。希月的文具盒上也有兔子,被那个胖小子一脚踩烂的那个。
铅笔尖在纸板上用力划过,兔子的轮廓比别的都深。
画完十二张,他把卡片摞好,用麻绳捆成一沓。
苏清雪走之前说过,班上孩子底子差,识字卡不够用。新华书店的识字挂图两毛钱一张,买不起几张。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,冬天地冻了画不动。
这十二张够她用一阵子。
后院石磨转起来了,橡子碾碎的闷响隔着墙传进屋。大黄趴在门槛上竖着耳朵,尾巴扫了两下地。
陈峰翻出一张空白的烟盒纸,铺在炕桌上,拧开墨汁瓶盖。
毛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。
他要写一份东西。
不是给苏清雪的,不是给家里人的。
是给公社正主任老李看的。
笔落纸面。赵孟頫体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。
标题八个字——“军属互助养殖报告”。
正文分三段。
第一段写养殖项目来由:军属陈秀兰响应号召自力更生,利用山林废弃资源发展副业。
第二段写饲料配方:橡子粉、红薯藤碎、杂鱼骨粉,全部取自本地山野河流,未动用公社粮站一粒粮食。
第三段写牲畜生长记录:七只野猪仔日均增重、四只飞龙鸟产蛋周期、五只雪兔繁殖预估。
数据是真的。
他每天早上喂完牲口都会上手摸,猪仔的肋骨一天比一天摸不着了,花背那头最壮的已经有二十来斤。
飞龙鸟昨天下了第一枚蛋,壳子青白色,比鸡蛋小一圈,陈秀兰宝贝似的搁在棉花窝里。
写完正文,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附李云山同志介绍信副本一份。
墨迹干透,他把报告折好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上没写收件人。
这份东西不能他自己送。一个猎户跑去公社递材料,怎么看都带着告状的味道。刘海波的人盯着他呢,真送过去,反倒落了把柄。
得让一个身份合适的人去。
身份合适、立场中立、跟公社有正当往来关系。
苏清雪。公社代课教师。每周去文教办签到领教案。天经地义。
公社小学。
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过。
苏清雪站在讲台上,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。纸板上画着一只竖耳朵的兔子,铅笔线条粗犷但比例准确,一看就不是学美术的人画的,倒像是常年盯着活物看的人随手勾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兔子——”
底下四十多个脑袋齐声喊。
苏清雪翻过纸板,背面一个大字。
“兔。”
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遍,笔画拆开,一横一竖地教。
底下的孩子跟着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描,歪歪扭扭的,有个男孩把“兔”字底下那一点写成了一条尾巴,拖出格子外头老长。
苏清雪走过去,蹲在他课桌旁边,握住他的手腕带着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点要收住,别拖。兔子的尾巴短,记住了?”
男孩使劲点头,鼻涕差点甩到作业本上。
隔壁二年级的窗户外面趴着三个脑袋,下巴搁在窗台上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清雪手里的识字卡。
他们班的张老师还在用油印的字表,黑乎乎一片,没有画。
走廊尽头,韩校长拄着拐杖路过。
他停了两秒,偏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。
苏清雪正把“鸡”字的卡片举起来,公鸡画得威风凛凛,冠子涂了红蜡笔——那是希月昨晚加上去的,抢过哥哥的画非要“帮忙”。
韩校长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。
下课铃响。
希月从座位上蹦起来,书包往肩上一甩,冲到教室门口,一把拽住路过的同桌辫子。
“你看见没?那是我嫂子!”
同桌揉着被扯疼的头皮,嘴里嘟囔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都说八百遍了。”
“我嫂子讲课比张老师好听!”
“……嗯。”
走廊另一头,一个虎头虎脑的胖男孩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希月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脚步声朝反方向跑远。
希月哼了一声,下巴扬起来,攥着书包带子往外走。
书包里的文具盒是新的。陈峰前天又买了一个,跟被踩烂的那个一模一样,双层,带磁铁,印着卫星上天。
傍晚,苏清雪牵着希月回到家。
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,石磨旁堆着三个装满橡子粉的麻袋,王胖子正拿铁锹把拌好的饲料往木桶里铲。
后院传来猪仔抢食的哼唧声。
陈峰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。
他把面塞到苏清雪手里。
“先吃。吃完有个事儿。”
苏清雪接过碗,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。汤头是骨汤底,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,面条劲道,咬断的截面齐整。
她吃了三口,抬眼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炕桌上。
“明天你去文教办签到的时候,顺路把这个交给公社正主任老李。”
苏清雪放下筷子,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。
她看得很慢。
看完第一段,眉头松了。看完第二段,嘴角动了一下。看到末尾附李云山介绍信副本那行字,她把纸放下了。
“你是要让老李知道,咱家的牲口一粒公粮都没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海波那道封锁令——”
“废纸。”陈峰坐到炕沿上,掰了半个馒头蘸汤吃。“他卡粮站的饲料粮,我绕过粮站自己配。他的文件只管得了公社那几个粮仓,管不了满山的橡子和河里的杂鱼。”
苏清雪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让我送,不自己去。”
“你是代课教师,去文教办签到是正经公事。顺手递一份报告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我去?猎户跑公社大院,传出去又是一堆话柄。”
苏清雪把报告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,压在自己的教案底下。
“行。”
她重新端起碗,低头吃面。
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葱花送进嘴里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那个赵体字写得比韩校长好。”
“嗯?”
“韩校长写颜体。你写赵体。我在师范读过半年书法课,分得出来。”
陈峰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老神仙教的。”
“老神仙还挺全能。”
苏清雪没抬头,语气淡淡的,耳根却红了一片。
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写作业,笔头咬得湿乎乎的,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。
她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。
“嫂子你脸怎么红了?是不是炉子太热了?”
苏清雪把碗往桌上一搁,起身进了里屋。
门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。
陈峰低头笑了一声,把苏清雪没喝完的汤端起来仰脖灌了。
后院,花背猪仔吃饱了饲料,哼哼唧唧地拱着石槽边沿。飞龙鸟窝里,棉花团子中间卧着两枚青白色的蛋。
昨天一枚,今天两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