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天刚蒙蒙亮,陈峰带着张全福、冯大壮和十几个帮工上后山。
松木桩已经订制好,堆在地基边缘。
陈峰蹲下逐寸检查昨天的塌陷痕迹,土壤被挖暗渠引灌的迹象清晰可见,冻融线以下五厘米处还有人工刨过的痕迹——做得很专业,知道什么深度挖才能最大程度破坏冻土的承载力。
王胖子拄着铁锹站在旁边,看陈峰蹲了整整三分钟没动,小声问:“咋整?”
陈峰没答,反而问张全福那个“赵”什么时候离开的。张全福如实交代:“昨天下午四点来的,不到一小时就走了。”
陈峰用手指丈量了地基的坡度,又用眼睛估算了挖渠的水力条件,最后走到白桦树根那处烟头的位置,蹲下摸了摸土壤——还带着淡淡的水汽。他没有捡烟头,而是直接站起身,拍掉裤脚上的土。
“重新夯基础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“这回用三层石子垫底,排粪沟向西偏北二十度,深度再打半米。”
冯大壮一愣:“那投入得多出两百块。”
“钱玉成批的复合肥怎么分配?”陈峰转身看向冯大壮,“我们还有二十袋。”
“按规划得分三块地用。”冯大壮想了想,“山坡那块地最紧缺。”
“全铺到乱石坡。”陈峰语气带着确定,“种黄芪。”
王胖子挠了挠头:“咱本来计划五味子为主啊。”
陈峰没直接回答,转向带着随身账本来的苏清雪:“清雪,那份省下达的出口创汇指标数据再给我念一遍。”
苏清雪翻出小本子,用食指指着某一页。“日本每斤炙黄芪出口价三块五,五味子一块八,土地产出率黄芪更高。如果二十亩全种,按亩产三百斤干货算,年产值两千一百块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继续:“但前提是有销路和烘烤设备。”
陈峰点了点头,看向冯大壮:“让王胖子去县城找烘烤炉的图纸,咱自己砌。地基这块你带人加班,争取三天夯好。”
冯大壮应了声“行”,但还是忍不住问:“大哥,那京城来的赵哥呢?就这么让他破坏了还不追究?”
陈峰转过身,目光在后山的树林边缘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处半掩的松树后。他没有指,只是很慢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追。”
王胖子没听懂,但冯大壮眼神一动——他们在后山蹲过,知道那个位置能监视整片地基。
回到家里,陈峰让苏清雪把京城回来后的所有时间线全部写出来,包括京城吉普出现的时间、地基塌陷的具体时间、省军区卡车送物资的时间。苏清雪很快就拿出了一张时间对标表。
陈峰指着其中一条:“吉普来张全福家是前天下午三点,地基出问题是第二天下午。赵是下午来的,说明他不是自己动手,而是给了张全福指示。”
“张全福不会真正的工程学。”苏清雪继续补充,“他让张小虎挖,但张小虎不知道怎么破坏冻土,这个深度和角度,是有人教的。”
陈峰用指尖点了点表格最后一行:“钟首长的卡车送物资是今天上午九点。这个时间很有意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赵破坏地基之前,还是之后?”
苏清雪反应过来了:“之前。所以钟首长知道会有人来试探。”
陈峰走到窗边,眺望着山那边。他的手摸了摸贴身的铜牌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“不是钟首长给了试探的信号,而是试探本身就在他的计划里。”
苏清雪放下笔,走到他身边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方志远不敢动,但有人想看我能不能扛。”陈峰转过身看着她,“试探的不是我的胆气,是我的智力。一个只会打猎的野路子,碰到有计划的破坏,是慌张逃避,还是冷静反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个赵如果是钟首长的人,破坏地基就是考题。我要是只会生气、只会蛮横地赔钱重建,那就是他想要的答案——一个有点钱、有点势力,但脑子不够用的莽夫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他看到我没生气,没去追究赵是谁,反而改了种植计划,从五味子改黄芪,从两千块的产值改两千一百块,还主动要建烘烤炉。”陈峰的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这说明什么?”
苏清雪明白了。“说明你一直在算账。破坏反而给了你调整计划的理由。”
“不只是理由。”陈峰走到炕桌边,苏清雪那本随身账本还摊在上面,“是格局。方志远看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,钟首长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管理资源、能不能在压力下做出更优的决策。”
他用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:“你注意没有,省军区的物资单子里,复合肥是最特殊的。县里买不到,市里要特批。这不是普通的'照顾',这是在给我示范——我们能给你的,不只是钱和人,还有整个系统的资源倾斜。”
院外大黄突然叫了一声,陈峰抬起头。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正在村口停下,衣着很普通,但自行车是崭新的凤凰牌。陈峰没看到那个人的脸,只看到对方在村口的石碾盘上放了一个油纸包,转身骑车离开,速度很快。
冯大壮一脸茫然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油纸包。“大哥,村口有人给咱们送东西。”
陈峰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两份文件——一份是省革委关于“自力更生模范村”试点的完整名单,另一份是一份手写的信函。笔迹苍劲有力,署名只有一个“钟”字。
信很短,只有五句话:
“后山地基本来就该这样建。黄芪种植列为省级试点推广项目,黑龙江日报会派人来采访。烘烤炉建好后,省农业厅会直接派技术员驻村。试探就到此为止了。欢迎加入。”
陈峰没有把信给苏清雪看,而是用火折子当众烧掉了纸张。但苏清雪已经看到了最后两句的影子。
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所以……你已经通过了?”
陈峰反握住她的手,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两下,像在用某种密语回答。随后他转向冯大壮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:“明天再调十个人上山,地基务必三天完工。散工费翻倍,王胖子去供销社把能买到的木料都囤上,下月开始建第二个孵化房。”
冯大壮应了一声,但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那个赵……”
“已经是过去式了。”陈峰很淡然,“他的任务完成了。而我的任务才刚开始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晚,村子里炊烟四起。陈峰拿起苏清雪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。苏清雪凑过来看,是一串新的数字——省级黄芪种植试点、日报采访、农业厅技术驻村、产值预估四千块。
在这行数字下面,他用更深的笔压写了八个字:“从猎户,到试点组长。”
账本被合上时,苏清雪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就像一扇通向更大舞台的门,被无声地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