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城里姑娘下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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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办的吉普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刘卫国带人也撤了。
陈峰把合同、批文一份不少收回油纸袋,递给苏清雪。苏清雪接过去锁进炕柜暗格,钥匙挂回脖子上。
“明天你跟我下地。”
苏清雪手一顿。
陈峰靠在门框上,语气平常得像说明天吃馒头还是贴饼子:“何三姑咬死你不干活。嘴堵不住,就用脚堵。”
苏清雪没吭声,翻出炕柜底层压着的旧棉袄——领口磨毛了,袖口补过两回,是陈秀兰淘汰下来的。她比划了一下长短,拿剪子裁掉多余的袖头,在灯下改了半个时辰。
陈峰进屋看见她在缝袖口,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抽了,摁她躺下。
“明天四点半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锄头沉,别跟婶子们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峰还想说什么,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他,耳朵尖红着。他瞅了两秒,把被角给她掖严实,出去劈柴了。
——
天没亮,灶房先亮了火。
苏清雪穿着改过的旧棉袄,袖口扎到手腕上头,头发用黑皮筋绑了个低马尾,脸上没擦雪花膏。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热粥,风门这回开对了,火苗舔着锅底,没呛烟。
陈峰进灶房时她正往粥里打鸡蛋,手稳了不少,蛋黄没散。
“就剩三个了。”苏清雪头也不抬,“你和大壮一人一个,我吃馒头。”
陈峰伸手把她碗里那个蛋黄拨回去,从锅里捞了块贴饼子啃着出了门。
六点整,苏清雪跟在胖子娘和二婶身后,走上了村北药材基地的田埂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“陈峰媳妇下地了?”
“就那个白净净的知青?拿得动锄头?”
杨瘸子媳妇趴在自家篱笆上伸脖子看,刘婶抱着孩子站在坡下头,连张全福家的王翠兰都掀了半截门帘往外瞅。
二十亩药材基地,黄芪苗已经冒了一寸高的嫩芽,剩下五亩套种防风的垄沟还没起完。吕技术员昨天交代过,防风苗根系浅,垄沟深度不能超过四寸,间距一尺二。
胖子娘递过一把锄头。苏清雪双手接过去,沉得手腕往下坠了一截。
她没说话,学着胖子娘的姿势,弯腰,举锄,落下。
锄刃歪了,削在垄沟边上,土只翻了薄薄一层。
第二下。锄柄在掌心打滑,虎口震得发麻。
第三下。垄沟起歪了,二婶过来帮她扶正。
没人笑话她。
胖子娘在旁边小声教:“腰别弯太死,使腰上的劲儿,手只管扶。”
二婶把自己的旧手套摘下来递过去:“先戴着,城里姑娘手嫩。”
苏清雪摇头没接,攥紧锄柄继续刨。
一垄沟四十步。她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,右手虎口磨破了皮。走到第三十步,左手掌心起了个黄豆大的水泡。走到头的时候,两只手的虎口全是血丝糊在锄柄上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地头。
陈峰蹲在田埂上,嘴里叼着根草棍,眼睛没看她——他在看坡下面的路口。
何三姑来了。
准确地说,何三姑绕了一个大圈,从村东头磨蹭到村北头,装作去挖野菜,实际眼睛一直往药材基地扫。
陈峰嘴角动了一下,没动地方。
苏清雪低头,起第二条垄沟。
日头爬上树梢。
到第三条垄沟的时候,苏清雪的旧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渍。锄头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稳了,垄沟也直了,但速度慢得像在地上画画。胖子娘和二婶一人起两条垄的工夫,她还在磨第三条。
没人催她。
帮工的七八个婶子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都没吱声。刘婶把自己的搪瓷缸递过去,里头是温水泡的炒米。苏清雪摆手不喝,怕一停下来就不想再弯腰了。
何三姑在坡下站了足有一刻钟,脸色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说不清的表情。
她看见了苏清雪的手。
锄柄上沾着血,不是一点两点,是两只手掌心全磨透了皮,血和汗混在一起,把木头染成暗红色。
苏清雪没吭声,没皱眉,连嘴唇都没咬,就那么一锄一锄地刨。
垄沟笔直。
何三姑张了张嘴,转身走了。
——
中午歇工,婶子们坐在地头吃干粮。
胖子娘从怀里掏出一个贴饼子掰成两半,硬塞了一半到苏清雪手里:“吃,下午还得干。”
二婶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咸萝卜头:“就着吃,有盐才有劲儿。”
苏清雪捧着贴饼子,指头在发抖,不是因为累,是手上的血泡被风一吹,疼得神经直跳。
陈峰走过来了。
他没说话,蹲下身,把苏清雪的左手翻过来。
掌心三个泡,最大的已经破了,皮翻着,下面嫩肉露出来。右手更厉害,虎口到中指根一整条磨痕,渗着血水。
陈峰从帆布包里掏出獾油膏。
他捏住苏清雪的手腕,拇指撑开她蜷缩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直。然后用棉纱蘸了温水,慢慢擦掉血渍和泥。苏清雪抽了一下手,被他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他挑了一点獾油膏抹在破皮的地方,力道很轻,指腹绕着伤口转,把药膏揉进裂开的皮缝里。抹完左手抹右手,从虎口到指根,一寸不落。
地头安静了。
七八个婶子端着碗,嘴里的饭忘了嚼,全看着陈峰的手。
这双手昨天劈过榆木疙瘩,前天扛过八十斤的松椽子,上个月捏碎过吴干事的算盘框、一拳打折过刘彪的手腕。
现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媳妇抹药。
胖子娘放下碗,别过脸去擦了把眼睛。
二婶瞅了一眼自家汉子——那货正蹲在树根底下吸溜面条,抬头对上她的目光,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陈峰包扎完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,塞进苏清雪嘴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地头所有人。
“我媳妇是城里来的,没摸过锄头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地头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但她愿意学,愿意下地,愿意跟你们一块儿吃苦。这比有些人只会嚼舌根子,强一百倍。”
没人接话。
二婶带头鼓了两下掌,胖子娘跟上了,七八个婶子噼里啪啦拍了一片。
苏清雪嘴里含着奶糖,低头看自己被纱布裹住的手,鼻子一酸,拿贴饼子挡住了半张脸。
坡下面的小路上,何三姑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苏清雪嘴里含着糖,手上缠着纱布,身边围了一圈婶子嘘寒问暖,陈峰站在旁边给她递水。
何三姑站了五秒钟,缩回头,走了。
这一回她走得很快,没回头。
——
傍晚收工,苏清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,两条腿灌了铅似的。陈峰在她身后跟着,没搀她,知道她不愿意在人前露怯。
进了院门,苏清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仰头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还去吗?”陈峰递过姜汤。
“去。”苏清雪接过碗喝了一口,“明天还去。”
陈峰没再说话,弯腰把她的布鞋脱了。脚底两个泡,左脚大拇趾淤了一块紫。他把热水端过来,把她的脚按进去。
苏清雪嘶了一声,缩回脚,又被他按回去。
“陈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账本上了。”
“记啥了?”
“獾油膏一盒,纱布两尺,大白兔奶糖一颗。”她抿着嘴角,“支出栏。”
陈峰捏了下她脚趾:“那收入栏呢?”
苏清雪没吭声,耳朵又红了。
入夜,冯大壮从县城赶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——省农业厅孙处长提前出发了,后天到,比原定早了一天。同行的除了黑龙江日报记者,还多了一个人。
省地质局的。
姓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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