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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,古今谁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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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霄世界乃是妖族羽祯完整于当代的创造,虞周和他那本佚名的小说,早在诸圣时代就消失。

为何这金宙虞洲,竟然藏着小说家真圣虞周的笔?

是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,吸引了这支小说家的笔。还是这无限的可能,本就源起于它呢?

钟玄胤握住此笔,顿觉思路开阔,灵感如泉涌……但拄笔踟躇。

代表小说家最高成就的这支笔,他不知名字,它的名字好像和虞周一起消失。但握在手中,便知它的意义。身后的《左志勤苦》,亦为之激动,翻页哗哗如瀑。

这支笔在傅欢的神霄画面落幕后,借由早年的勾勒而牵出,恰恰是在金宙虞洲这个地方,为东王谷外的谢容,一念召至魔界。

虞洲……虞周……

久远的布局不免令他警惕。

尤其他师从司马衡,深知那些隐晦的历史中,往往潜藏巨大的危险。

虽然谢容是博望侯“请”来帮忙润色《荡魔演义》的,毕竟来历复杂、目的不明、立场也很模糊……难保笔下不会有什么文字的坑。

哪怕恩师司马衡已经从历史坟场投来目光……可钟玄胤自己心里明白,他这位执笔如铁的恩师,真的只是注视。

作为古往今来唯一的一尊史家超脱,其对历史的态度一以贯之,通常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,是记录而非干涉。钟玄胤处在如此关键的历史节点,今天发生的种种故事,很可能只是祂观察的一页历史。

祂最多就是保证《荡魔演义》有可能诞生的不朽性,阻止其他超脱者的任性涂抹。而这份对“论外之力”的监察,已是史家作为“记录者”,在师徒关系下的偏移。

但这一刻,手中的书简,忽然发出清脆的笃声。

“笃笃……”

像是有人屈指,轻轻将它叩响。

钟玄胤的眼前只有书简和文字,但他仿佛看到了,在那一束天光所分开的议厅里,那位熟悉的老同事,敲了敲书简,叫他回过神来。

那人在说——

“写下去。”

这该死的从容啊,其人一诺,万事能担。

我竟信之。

钟玄胤笑着啐声:“你懂什么文学!”

摇了摇头,挥笔仍就。

……

“你知道虞周的那本小说吗?”帝魔宫里七恨忽然问。

姜望似是沉浸在阅读中,没有做出回应。

“在大战之前,姬凤洲特地关心到了《农经》的新编。这位中央天子,可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。”

七恨悠然道:“我猜他是想要复刻许辛于垄间所听的那个故事。许辛留下的线索是‘黍离’,黍即黄米也,离离是茂盛貌……旧日故事,垄间或许有回音。你说他这么突然地开启六合征程,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?”

“人生在世,谁无所求?”姜望随口道:“我只了解自己,没法替你了解他。”

七恨屈指扣了扣扶手,意态悠闲:“宙光不常有,也很少出现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。金宙虞洲的特殊大概别有因由……那些漂泊于彼的宙光,或是那部小说的吉光片羽。”

祂轻笑:“去年那一次【宙光】,被荆国收获了。你猜他们看到了什么?”

姜望暂且折页为书签,终于抬起头来,看向七恨:“中央皇帝、军庭之主,皆我不可揣度之明主。想来大国天子,无非视天下而担天下——我倒是比较关心,你看到了什么?”

七恨轻轻一叹:“我看不到你说的明主,我看不到视天下而担天下的人。我看到这部小说并不成立,故事无法完整,写书的人字字泣血,最后吞字如吞金……食字而死。”

“不知道为什么——”姜望有些遗憾地道:“你现在说话,我已经听不太清。”

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。

殿中恢复了安静。

姜望又低下头来,继续看书。

……

……

西境诸国,自庄以西,尽为玄旗。

秦军似渭水分流,蜿蜒而赴,终在庄境之前汇聚。

一片玄色,乌云盖顶,至新安而分阴阳。

因为姬凤洲龙驾所驻,庄国死死地钉在了那里。从一颗道国嵌在西境的钉子,受中央龙气滋养,长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山!

雍国北上伐黎,既是助阵于荆,迫黎神霄,也是向中央天子示诚——雍国绝无可能在后背威胁到中央天军,也会作为警戒线,示警荆黎有可能的南下威胁。

此时的梦都兵力空虚,连国君都去了神霄,这是袒景以腹。

姬凤洲当然也收下了这份诚意,在锁龙关大胜之后,就兵回新安,未占一寸雍土。

剩下的那些小国里。礁国早就伏雍,只差一纸正式的诏书,就“石与焦,共仕雍”。

陈国如飘萍,只剩一个白日碑旧址的景观意义。

洛国更是衰败得只剩一个空壳子,尚不如陈……

还有一个宛国。

玉京山兵出魔界,西天师许玄元镇山封门。但宛国作为四大天师世家的清修之地,玉京山脚的“知客殿”,在乾坤游龙旗立于新安城头的那一刻……四姓道修尽东赴!

四大天师世家很有些大楚享国世家的意味在,虽不如后者在楚国那么显贵,却也一直在道门体系之内地位超然。

张、葛、许、萨四姓修士,向来游离于道国,而又贵重于道门,几千年来,几乎是在宛国自享春秋,牵系于三脉圣地里更重仪轨的玉京山,从来没有真正被中央掌控过。

就像四大天师,也不是一早就有帝党的位子。

事情在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才有了变化,当时为了恢复玉京山的地位,挽救宗德祯所留下的创伤,三脉圣地一同使劲,把四大天师世家的优秀子弟,送上了观河台。

许知意和萨师翰,因此登上现世舞台。

中央天子也就此把手探进了天师四姓。

直至这次前所未有的中央元央正统危机,中央天子以身涉险,举旗于西境,给了天师四姓一个勤王护驾的机会,也一举将天师四姓收入囊中!

四姓今日并无一个绝巅,但寿享千年的当世真人,还没有断代过。今日的许知意和萨师翰,更是绝巅有望,是有潜力竞争天师之位的人物。

如此四姓填军,很快就巩固了庄国的边境线。

庄高羡当年苦心积虑所搭建的护国大阵,在元老会时代得到补完,也成为道国大军的第一重甲。

于中央龙旗之下,短短数日时间,得到进一步升华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淳于归领【皇敕】回归现世,从万妖之门出来,直奔西境勤王。在此之前,于羡鱼更已率【斗厄】武军,驻营于清江河岸。

中央武宗姬景禄,亲往新安,为天子执旗。

待秦帝亲领【割鹿】、【嚣龙】、【凶虎】、【镇獠】四兵而来……中央景军不仅没有龟缩防守,反而血战于外。两股军潮在庄国境外轰然对撞,当天就把陌国打成了白地!

景国的军事行动不止于此。中央天子亲征在外,三清玄都上帝宫仍然运转如常。

北边铁骑南下,闾丘文月第一时间做出反应——

几乎在于羡鱼挥师勤王的同时,天下名将荀九苍也带着天下强军【斩祸】,先一步驻兵离原城。

那个北拒牧国多年,后来被曹皆攻破、被牧军摧残,又被景军夺回、为盛军修复的天下雄城……再一次成为前线。

【斩祸】代表大罗山,当然,这也意味着逍遥真君徐三,以及……北天师巫道祐!

在中央和元央之间,三脉圣地待价而沽。但盛国乃是道属的一面旗帜,没有给自己“找事做”的大罗山,完全没理由回避闾丘文月的征召。

事实上巫道祐也没有回避的姿态,这位当今四大天师“最长者”,甚至是第一个前往未都的人。

除此之外,大景璐王姬白年,也以璐王府九千卫士为核心,从各地府军抽调人手,组建一支十万人中央军,浩浩荡荡向盛国开去……说是“中央承其责,不能视北贼南狩”。

这支军队说是“临时抽调”,明眼人都看得清楚,这是姬白年把多年的经营,都押上了赌桌。

中央天子率先开启六合征程,他也瞧准机会,率先开启景国东宫的角逐!

盛国当下的处境非常之艰难,好不容易以拖待变,等来了转机,逃离景国的虎口,转眼北方的狼群又涌来。

他们绝不可能投降草原。多年的血仇之下,哪怕神冕大祭司涂扈亲自做出承诺,盛国人在牧国的政治地位也不可能得到保证。

可他们也无法彻底地倒向景国了。

一则于心不甘,二则前一番拖延,已经在景国内部留下太多隐怨。

即便抛开这些,单就前一次景牧战争的教训,就足够让他们刻骨铭心。今日犹言痛!

应江鸿用两个月又十七天的时间,把牧国人赶回了草原,可在此之前,是长达一年的牧盛轮战,把盛国硬生生从霸国之下第一等强国的位置,打成了今天人人可捏的软柿子。

那样的战争如再重来一次,无论胜负,世间都不再有盛国。

所以这一次盛国的态度非常强硬,盛太后、盛天子、巽王一致表态,坚决不同意景军入驻未都……将巫道祐都拒之城外。

盛天子更是不再隐忍,拔剑登楼,公然喊出“宁玉碎北锋,不泥全戊土!”

要“尽盛国之华年,焚野原之茂草。还中央之玉璧,碎李氏之泥瓯!”

宁可不要中央帝国的任何帮助,也要保全盛国的自我。更言“天子护节”,誓言要在社稷崩灭之前,战死在草原的铁蹄下。

景国当然不能坐视盛国就这样被扫灭,牧国铁骑一旦击破盛国,突入中域,届时万里沃土都成边地,已然兵出天下、处处鏖战的景国,很难再有效封锁国境。

雄魁天下近四千年的中央帝国,一旦被人打到国土来……这本身已是灾难性的结果。

盛国君臣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赌桌上,以孤注一掷的勇气,逼得景军移向。

荀九苍大怒,骂盛国皇帝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把道国的基业当筹码,在刀山上撒泼打滚……

璐王姬白年却说——“天下道属本一家,自家有隙床头语。外贼寇边,孤当血刃。”

于是挥师更北。

说到底,因为中央帝国长期的压制,盛国走到今天,已经是伸头也一刀、缩头也一刀的局面。要么为牧所覆,要么为景所吞。他们保持政权独立的唯一办法,就是在这场直面牧国的战争中,让景军打头阵。

最好景牧两败俱伤,在血火之中,盛国迎来新一轮成长,以及成长的时间——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,却已是唯一存在的机会。

景国即便明知如此,也只能顶上去。盖因盛国皇室自称“泥瓯”,荀九苍也骂他们“死猪”……中央却“贵于天下”,不能赌这个气。

故而以【斩祸】为核心的中央大军,最后是驻扎在离原城,而非未都。

曾景国以盛国为枪锋,磋磨牧刀。今日盛国以景军为枪锋,格于国门。

天都元帅匡命要坐镇妖界,不然才打下来的天息荒原根本守不住。算上驻守妖界的【天都】、【御妖】二军,所谓的“中央十甲”,至此已经全部出动。

对于景国来说,这是一次肆无忌惮的实力展示,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进攻姿态。

中央天子并吞宇内的雄心,根本就不加掩饰。

而对牧国来说……这是牧国掀翻苍图神权后的第一场霸国战争,也是赫连云云当朝多年,弥合草原内部矛盾后,向六合帝权走出的第一步。

这一场景牧战争,注定要比仓促结束的上一场惨烈,因为双方都没有结束战争的理由。

某一个时刻骏马扬蹄,嘶鸣而起。马背上单手提缰的孛儿只斤·伏颜赐,掀开兜帽,露出灰色的眼睛——

旗锋未接,离原城上空的云海,已经先有血的颜色。

……

……

“有关于现世的真相……”

历史坟场深处,一豆烛火照亮了幽静的书房。

须髯垂腹的老者,静伏在书桌前,捧着一卷旧章,一字一字地摸索……身形略显佝偻。

高高的竹简堆,掩住了祂的面容。倒是颇高的额骨,还晃出灯影来。

此处一应陈设,都如勤苦书院当年——当年他和左丘吾一起求学问史,废寝忘食,常常一树烛泪到天明。

在这什么都不成立、一切认知都迷惘的【迷惘篇章】中,这样清晰的认知至为珍贵。而它们构成了这间书房。

此地无来者,无去者。老者独处了很久,因为身在历史坟场中,却也无法计以年月。只有一卷一卷的书简,描述苦功,堆刻华发。

祂在注视诸天,观察所有正在演变的历史事件。

然而现世诸国的乱战,三条超脱路的延伸,荡魔战争的进行……似乎每一处都是关键的历史节点,都会改变历史的潮涌。而这一切交汇在一起,即便已证永恒的祂,也有些目不暇接。

祂注视着真实,却感到自己在错过真实。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祂怔忡地看着前方,便有一部史册在虚空翻开了。

历来史书有三种题材,曰编年、纪传、国别。

其中“国别体”是在道历新启后诞生,代表作品正是《史刀凿海》。

作为记录历史的人,当下祂在统一的时间顺序里,关注所有影响历史的重要人物,并且还穿织不同国家的叙事细节……是同时以三种记史的视角观察人间。

但在其他不朽力量的干涉下,千丝万缕如乱絮,终究难理清。

祂想了想,抬起枯瘦的食指,以此为裁书刀,在前方轻轻一划——

在纪传体的视角里,历史的书页翻开来……

其中一页是金色。

……

……

近乎永恒的金桥,架连“角芜”和“须弥”。一者是熊氏龙兴之地,一者是楚君断缘之门。

熊稷的皇图霸业,起于角芜山。永恒禅师的佛法无边,落在须弥山。

“未来大殿”的外观即是弥勒佛——弥勒的肚口是殿门,大肚容天下,也容那不可测的未来。弥勒是未来大殿的主体,弥勒又供奉在殿中。

偌大山门,环佛而立。永恒禅师在殿中走。

这无垠广阔的“未来大殿”,又名“星宿殿”,其实从来没有人进来,虽然它就在须弥山的最中心。

“未来”从未到来。

它的落成,是源于过往那些须弥山大菩萨关于《未来星宿劫经》的修行。在永难企及的未来里,每一个有所洞察的菩萨,都添上自己理解的一笔,最后勾勒出这座“未来大殿”。

今日永恒禅师推开殿门,走入此间。在很多僧众的眼里,已是“未来”的昭显。

而他眼中所见,是历代须弥山菩萨,对未来的回答。

仰面光如雨,涤荡空门之外,他波澜壮阔的一生。

今为须弥山“永恒禅师”,他斩下了站在星帝门口的长生君,将这场璀璨的星雨带到人间——也让这座“未来大殿”,星光满载。

星宿盈顶,如同移来星穹。

无尽星光奔流,在身前交织,成就一本经书……星光错嵌,曰《未来星宿劫经》。

自行念禅师死去,所有《未来星宿劫经》的修行者,都停在了“过去”!

直至永恒入殿,接掌未来。

“菩萨于此时,自然行七步;而于足履处,皆出宝莲华。”

他往尊位走,张口诵洪声:“遍观于十方,告诸天人众;我此身最后,无生证涅槃——”

此刻他诵念的是《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》的原文,此经即是历代须弥山主必修之经……《弥勒下生经》。

这般经书,向来有“教传”和“佛传”之别,前者是传教典籍,后者是无上修行宝典。但慧根无上者,亦能自“教传”了悟“佛传”。

永恒禅师念诵至此,忽然住声,摇头笑了笑:“何须七步?未来我自行。”

片片残页,燃为烬花。

就这样撕碎了诸多菩萨设想的仪轨,走出唯我独尊的姿态。

大殿广阔,上有星穹,下为虚空。

他就是这样踩着莫测的命运,独据未来。

而那虚空如镜,此刻映出一座佛寺——

在一片金黄的殿堂之中,这古老的佛寺骤显金光。梵字竖列,其名“皇觉”。

但见金瓦如龙鳞,穹顶垂神须,仰尖而起,好似嗔怒的龙首!

这是大楚帝国的皇家寺庙,楚太祖熊义祯擒杀一真龙,以其龙首为主体,筑成此寺。

便如永恒禅师当初剃度所说……楚国虽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庙,但那里没人信佛。

因为那里延续的,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对超脱的谋求,对须弥山的谋划。

超脱者是伟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底蕴,是在最后一步前,必须要补全的短板,不然纵举国势能为超脱事,亦难免处处掣肘。

当年的熊义祯虽成功阻道姬符仁,却也失去在那个时代登顶的可能。退位后的自证,同样为景所斩,未能功成。

但楚视四周,却有几条现成的路,可以近窥。

一为墨祖旧途,一是弥勒未来。

南斗殿的星帝之路,和陨仙林的靖治之功,也是可以期待的备选。

当然世事如浮云变幻,走到现在,也只剩弥勒。

熊稷的世自在王佛,是他所独证。亦如凰唯真最后走的是幻想成真。

有一件事情他并没有跟净礼明言——

诚然弥勒之尊,是楚皇室的最高谋划,也是他告知姬伯庸的最终方向……但那并不是他真正弃世自在王佛而取弥勒的根因。

他回来第一步是落在角芜山,其实心中是有偏向的。阿弥陀佛已然寂灭,世自在王佛并没有那么多掣肘。而且在熊氏经营三千九百多年的角芜山上证佛,可以将一切外在的干扰斩至最低。

但在看到那座世自在王佛金身像时,他心中警钟长鸣,察觉到了危险。

他和姜无量勉强在道途上有师徒的缘分,可究其根本,还是互相利用的对手。正如他放出三分香气楼,布局东域、助力青石,是为了铲除东国的威胁,要借姜无量而佛……姜无量也没有真心为他奉献的打算。

就像祂把罗刹明月净的极乐仙宫填进极乐世界,用阴阳和谐,覆盖男欢女爱。把“情欲”填进“诸欲”,把“欲求”填进“圆满”……把罗刹明月净的祸果洗成菩提,把罗刹明月净的的未来,限定为【罗刹天】,随手就抹掉了这祸国妖女的超脱路。

其在登证阿弥陀佛的那一刻,也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上做了手脚。

熊稷归来后的匆匆一眼,在那尊九五至尊的佛陀净法金身上,并不能看清姜无量的全部暗手,只猜想其中布置,应当同过去果位相关,或许牵扯到那潜修“过去”的洗月庵。

也许在姜无量原本的计划里,其人坐稳皇位,牵系红尘,自不朽跌落后……是要用这一尊世自在王佛的积累,帮天妃重寻过去果位,证试那一尊“燃灯”。

熊稷倒是不会为此愠怒。人谋虎,虎亦谋人,这互相的算计并不新鲜,也本该承受。

试着推净礼入座,既因为净礼天性近佛,也因为净礼是荡魔天君的小师兄。阿弥陀佛为荡魔天君所诛,阿弥陀佛所留下的暗手,也当迎刃而解。

净礼成则楚地多一超脱,净礼不成,也将荆棘之刺都拔净。

可惜净礼意不在此,他也不好强求,只得转道须弥山。

不能占群星而王,会为天下反伐。不能坐佛而证过去,会被牵进过去因果……所以弃绝过去,登临未来。

此时此刻,他唤醒皇觉寺。

于虚空之镜下,是一佛寺。于虚空之镜上,生一禅树。

此树广大,高六千丈,广五百步,耸而直立,花枝如同龙头,树枝似宝龙,名曰“龙华”。

就如菩提乃世尊坐道之树,龙华树下,即弥勒证悟成佛之处。

在《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》里有言,说是弥勒佛将于龙华树下举办三次盛大的讲法,即“龙华三会”。三会之后,世尊留下的有缘弟子将全被度尽,人人都得阿罗汉果。

当然这只是历代修未来果位的菩萨,对于“未来”的设想。所谓《弥勒三部经》,正是在历代的修行中,得以不断补完。

正如姜无量最终没能完成阿弥陀佛的最高想象,弥勒来时,也未必都如设想。

楚国皇室几千年前就准备了龙华树,助力永恒禅师于此“正觉”。

【章华台】上经幡如林,熊稷削发为僧后的每一句禅言,都印在经幡上,以这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三的至宝,为其护法。

楚地所敕之鬼神,神霄世界所敕之神灵,此刻尽为“阿罗汉”,伏于龙华树下,听弥勒说法。

永恒禅师行于未来,一步走上供台去。

供台上的大肚佛已经失如泡影,而他盘坐下来,以星穹见命运,以龙华树为伞盖……昂声曰:“阎浮提岁五十六,亿万由他劫数。弥勒菩萨下生时,龙华树下成正觉!”

《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》有此言!未来今来证。

他合掌称“南无——”

铛!铛!铛!

流落古难山、刻字黑莲寺,又重归须弥的知闻钟,发出前所未有的响。

与之一同敲响的,是永恒禅师的警钟!

他已参星宿而修未来,对于危险有极高的警觉,于未来“置”一警钟,先于蝉觉知秋风,先于危险知危险。

在角芜山,他就是这样警觉了姜无量的后手。

而在即将登证的此刻,他眺望未来,竟然“皆空”!

龙华宝树已不见,弥勒下生无处寻。

危机从何而来?

他合掌定身,慢慢地诵经。

忽然嘈音阵阵,鬼嚎贯耳。千万道尖锐的鬼哭,在已然靖平的陨仙林响起,席卷南域,哭于未来,如万蚁穿佛耳——

“弥勒。弥勒!尔时最胜尊,未来可有我?”

“可有我等啊?!”

公孙息确名而死后,陨仙林早已风平浪静,不复凶名。也就兵墟那里还存在一些危险,被楚国圈为练兵之地。

相关于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,楚军独镇其三,剩下一个由书山看守。两个变幻入口,则是对天下开放。但今天还往陨仙林走的人,并没有几个,这里已是楚国的花圃。

事实上这里的驻军也一减再减,都是在兵墟训练结束后,以驻守入口为休整。

但阿鼻鬼窟仍被圈为禁地。入口天坑旁,是公孙息的墓碑和坟茔。

在楚国独慑南域、为永恒禅师护道的关键时刻,第一个发生动乱的地方是这里!

此一时鬼雾翻滚,鬼哭如潮。

密密麻麻的鬼物,结成阴云,飞出鬼窟,再一次震慑陨仙林,更往陨仙林外冲。

曾随伯鲁举义的天鬼“幽鸢”、“玄父”,这一次复为先阵!

“现世非人族独有。我等因人而就,以人而生,也是此世之灵。”

“然冥世以地藏举而尊,鬼窟因伯鲁死而贱。”

“两界城毁于一旦,我等至今未出笼!”

“迩来多少年,非楚敕神鬼,不得履人间。我要问一声为什么!”

“曾有人在这里留下平等的火焰,我们只能看着它熄灭。此志未冷,此心犹恨——是时候将它重燃!”

在他们身后,有好几尊气息更加古老的天鬼,乘阴云而起,不复旧时缄默。

钱塘君伯鲁最早建立天公城,就是要好生经营阿鼻鬼窟的。他看到鬼窟的潜力,想从“人鬼平等”开始,践行他的理想。

那时候的天公城,又叫“两界城”,被称誉为“阴阳贯通,两仪福地”。

相较于现在各方势力,纷纷经营冥土,建立鬼军……天公城是更早宣扬人鬼共存的地方。

同样的事情,伯鲁做了,城毁人亡。

经年之后,此事却已不新鲜。

“回去——”

这平静的一声,撕破了鬼雾,如刀压颈,压得“幽鸢”、“玄父”都低头。

随着声音飞来的,是那柄名震天下的【天骁】。

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,从蜿蜒数千丈的天隙中飞出,插在了阿鼻鬼窟的入口,同那公孙息的墓碑相对。

刀锋颤鸣,传递着那位强者的言语。

“平等可以。”

“重履人间的机会也有——”
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一句“不是现在”,就要万鬼回头!

“斗昭!”幽鸢勉强站定阴云,嘶声道:“不要忘了,你也是鬼身!阿鼻鬼窟炼出来你,岂能以此为泥沼?我们轻贱,你也不算贵重!”

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”

红底金边的武服,如旗帜在空中一展!

五官其实并不凌厉的斗昭,已经站在了天骁刀的刀柄上。随意地抬着食指,点着鬼窟里天鬼的数量:“四个,五个……”

终于他抬起下巴:“练虹,你不管管吗?”

曾经李卯死后,熊咨度立即就在废墟上重建大城。斗昭在阿鼻鬼窟走出来的经历,至今为人传颂。

楚人并非不知阿鼻鬼窟的潜力,楚地本就大兴鬼神之道。

那么这些年来,楚国为什么没有下大力气经营阿鼻鬼窟?

因为鬼凰飞落于此。

当年那一战之后,楚国许出了一些凰唯真的花圃地,用以浇灌祂的理想,也因为练虹的飞来,默许将阿鼻鬼窟划给凰唯真!

那幽暗的无底深窟,沸腾翻滚的阴云中,渐渐升起一朵橙色的祥云。这温暖的橙色晕染阴云,将群鬼的阴怖都消解,仿佛再造人间。

华丽的长羽在云中显现,美丽的凤凰昂首啼于长空。

橙者曰练虹也,是为鬼凰。

鬼凰兴鬼道,落鬼窟,理所当然。

它高飞于阿鼻鬼窟上空,恣意地横翅,用那双美丽的凤眸,注视着威压鬼窟的斗昭:“我兴鬼道,大益人间。这气运为你所享,方有这赫赫声名。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不尊重,直呼我的名字?”

“鬼道兴或不兴,我在这里,它就是通天大道!”斗昭睥睨着它:“天下知斗昭,是因为我是斗昭。天下敬你练虹,不是因为你叫练虹——现在回答我的问题,这些野狗,你拴还是不拴?”

群鬼忿怒!

练虹橙宝石般的眼睛,也变得冷漠:“天生万物而有灵,人鬼本来平等。他们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权利,我不该干涉,也不想干涉。”

它收拢羽翅:“吾主出于楚,也佑楚多年。我保持中立——请便。”

迎面一刀泼似雨。

斗昭的天骁刀已经斩至眼前:“也别中立了……就连你一起!”

这嚣狂的强者,一刀压下鬼凰,以之为锋,强压整个阿鼻鬼窟:“天下乱楚者,我一刀横之!”

刀光如天瀑,直接灌进了阿鼻鬼窟!

无边的阴云,被斩成稀薄的雾!

长喙缺,翎羽飞,练虹眼神惊怒,还杂着一丝……不言的恐惧。

它没有想到,有人敢无视身后的山海道主,对它出手。

而这柄名为“天骁”的刀,好像从来都放肆,好像不曾忌惮过!

……

为什么熊稷一定要亲自走上超脱路?

因为从始至终,山海道主就并不完全地归属于楚国。

祂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,而这条路不与楚之六合同。

事实上这才是凰唯真当年身死的根因,祂的女儿凰今默,不过是被人寻到了错处,借题发挥,当然有中央帝国的布局,亦未尝没有楚廷的敲打——彼时的祂,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一切。用盖世风流的陨落,换一个归来的可能。

凰唯真归来之时,熊稷亲自护道,以此完成了形式上的和解。

陨仙林之战的合作,更有亲密无间的假象,仿佛凰唯真就坚决地支持着楚国。

但靖平陨仙林固然是楚国的核心利益,事实上这场战争却是凰唯真率先发起,在祂对无名者的讨伐中,楚国是响应者!

楚国与山海道主默契地合作了多年,甚至楚国改制也相当尊重凰唯真,在霸国巨舟能够调整的有限方向里,尽量靠拢了凰唯真曾经表现出来的理想——

打破世家垄断,给平民以机会。

但在越国彻底将贵族翻篇的今天,在元央大理已经立国的现在……已经拥有许多理想田的山海道主,是否还需要一个船大难掉头的楚国?

……

漫长的山道,形单影只。

众僧皆奉弥勒,照悟静立道旁如兀树。

在某一个时刻,身披爵服的大楚淮国公,缓步走来。

“照悟大师好闲情!”他微笑。

照悟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:“左公爷,您应该防的人……不是我。”

左嚣只是一拂袖,摆出一圈茶座:“咱们就坐在这里看看云吧!”

他率先坐下来,久疲的道躯陷进躺椅里,仰看天边浮云,慢慢地舒了一口气:“世事变幻亦如斯!”

……

“什么人?”

围住须弥山的楚军,拦下了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。

鬓霜而面稚的儒生,面无表情:“在下孝之恒。”

安国公伍照昌的意志瞬间降临,临于猎猎战旗,那华丽彩线绣织的恶面上,是一位兵家冷峻的声音:“孝先生所为何来啊?”

孝之恒轻轻侧身。

“事实上是我要来。”自其身后走出来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,轻轻一礼:“楚国兵围须弥山,烈宗鸠占鹊巢……于礼不合,在下前来奉劝。”

楚旗的恶面上,那双眼睛瞬间清晰。伍照昌先明确了冷酷的双眼,然后才从旗帜上走下。

“有意思!”他掼甲而负手:“楚师久不伐山,敢视吾君仁懦!书山的永恒基业,今为老儒而朽!”

礼恒之肃容道:“弥勒是须弥之本,天下大宗自珍其道,各家显学源流自展,安国公,这围山夺道,岂是大国本分——”

孝之恒往前一步,直接戟指伍照昌:“楚师久不伐山……伐山久矣!难道天下大宗,都只能袒颈待宰于霸国,不能先亮剑吗?今不复言!”

时间紧急,不能容礼先生再讲礼。

在他抬手的同时,须弥山的高空,便抬出一支如椽大笔。

儒家至宝【春秋笔】,再现人间。

其如倒悬之峰,落向须弥,点在伍照昌以强军结出的兵煞乌云。激起千万丈的兵煞与文气!

在霸国挥起屠刀之前,南域大宗林立,为天下之最。

既是南域人杰地灵,也是熊义祯建立霸国后,义结天下、分权掣肘、处处宽容……以至各家各宗都能安心发展的先天条件。

中州难道就没有天下大宗吗?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。战火洗了多少遍,才有中州一统,歌舞升平。

可就是这样的南域,宗门势力最为强盛的南域,这才过去了多少年?南斗覆,血河穷,暮鼓书院移祸水,钜城飞神霄……现在须弥山也要姓熊了!

书山再不出面,坐视熊稷证弥勒,楚室吞须弥……书山倾覆,亦在旦夕。

伍照昌驾驭军阵,卷旗而厉声:“六合大业,敢以宗门来扰!真不怕传承断绝,天下焚儒吗?”

“天下有礼!”推动着【春秋笔】的礼恒之,仍然有条不紊,自怀袖取出两张文书:“请看中央天子今日玺,东国圣文皇帝旧时书!”

“两位陛下,都言文治天下事,不应事一姓。他们认可书山之自我,许儒宗以便宜——为自立自保故,涉国事不以国责!”

这是一条专对于楚国的“便宜”,书山又不在中域和东域,涉不了他们家。

大宗乱国,是国家体制不容挑战的红线。历代有违者,列国共击之。莫不被伐山破庙,毁弃香火。

但霸国之列的景齐,早就将这条红线往后拽,拽成了书山今日登门的红毯!

【章华台】上,诸葛祚忽然心悸抬头——

只见天边万万里的云海,映染了半边天的红霞,忽而化作一只红白锦绣的大手,探将下来,拿住了那座架连两山的金桥。

亘古不移的金桥,竟成掌中物。

宋菩提在这个瞬间爆发无匹的刀光,以“天人五衰”将这只锦绣大手,斩得色彩斑斓,却终究没能保住两山的贯通。

自角芜山而至须弥山的因果,毁溃于空,漫天流散。

诸葛祚借【章华台】之势,以星眸而视——

但见以勤为径的书山之巅,一望无涯的树原上,那席地而坐的儒者,只是一手翻转。

已然将这座彼岸金桥,拿到了树原!

啪!

缩小无数倍的彼岸金桥,成为一枚小小的书镇,压在了他旁边一张被风抬起的薄纸上。

镇纸不使风扰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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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下周一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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