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楚老头的目光钉在陈峰腰间那把猎刀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闪躲的分量。
陈峰没退。
也没急着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猎刀柄底部那个磨得发亮的五角星钢印,嘴角动了动。
"您老认得这个?"
楚老头没接话,眼神却更沉了。
陈峰转身走进里屋,从炕柜暗格里摸出那个印着"光荣退伍"的锈迹斑驳铁皮盒。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边角磕出毛边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把盒子搁在炕桌上,掀开盖。
退伍证。三等功奖章。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五个穿棉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坑道前,背后是炸塌了半截的山体。最左边那个咧嘴笑的壮汉,眉眼和陈峰有六七分像,只是脸更宽,下巴更方。
"我爹,陈大山。"
陈峰把照片递过去,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。
"五零年入朝,九兵团,长津湖。"
楚老头接过照片,手指捏住边角,没碰到照片正面。
他盯着照片上陈大山的脸看了很久。
"这把刀,"陈峰拍了拍腰间,"是他留给我的。五三式军刺改的,他说长津湖那会儿发的,一个连就剩十一把。"
楚老头翻过照片,背面铅笔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——五个名字,冯铁柱排在第二个。
"冯铁柱的儿子上个月刚来投奔我。"陈峰坐到炕沿上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打了几只兔子,"他爹五年前矽肺走的,我爹六九年痨病走的。这张照片上五个人,不知道还剩几个活着的。"
楚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照片放回铁皮盒里,手指在奖章上停了两秒,收回来。
"你爹……是条汉子。"
声音有点哑。
陈峰没顺着往下说。他站起来,把铁皮盒合上推回暗格,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:"清雪,飞龙汤好了没?"
灶房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,苏清雪端着砂锅出来,额头沁着细汗,锅盖一掀,一股鲜香裹着热气炸开。
汤色清亮带微黄,两只飞龙鸟炖得酥烂,骨头都能捏碎,面上漂着几粒红枸杞。
"您老尝尝。"陈峰给楚老头盛了一碗,"老龙口深处的飞龙,别的地方吃不着。"
楚老头接过碗没急着喝,目光扫了一圈屋子。
火墙烧得通红,玻璃窗干净透亮。墙上挂着整张硝好的狼皮,窗台搁着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。西屋门帘后隐约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哒哒声——陈秀兰还在赶工。炕桌角落摞着苏清雪的记账本,封面写着"陈家作坊"四个工整的楷体字。
希月从里屋探出脑袋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小心翼翼走到楚老头跟前,摊开手——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,糖纸皱巴巴的,明显被反复包过。
"爷爷吃糖。"
软糯的童音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认认真真地递到楚老头面前。
陈峰伸手要拦,楚老头已经接了过去。
他没拆糖纸,捏在手里掂了掂,看了希月一眼。
小丫头穿着改小的旧棉袄,袖口挽了三道,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羊角辫,瘦得下巴尖尖的。但脊背挺得很直,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。
"这糖……你自己吃过没有?"楚老头问。
希月眨了眨眼,理直气壮地说:"舔过一口!我哥说好东西要留给客人,但我没忍住先尝了。"
陈峰弹了她后脑勺一下:"行了,去写作业。"
希月捂着脑袋跑了,门帘后还回头偷瞄了一眼。
楚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奶糖,好半天没说话。
苏清雪给楚老头添了第二碗汤,筷子搛了块飞龙脯肉放进碗里。她没多嘴,添完汤就退到一边,拿起账本继续记二月订单备料。
楚老头喝汤的间隙,目光一直在屋里转。
他看见苏清雪记账时握笔的姿势——食指第二关节有茧,是长期执笔的痕迹。看见炕柜上贴着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,旁边是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。看见陈峰起身去灶房时顺手把苏清雪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往里拢了拢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一碗汤见底,楚老头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"小陈。"
"嗯。"
"你这皮货作坊,一个月能挣多少?"
陈峰没藏着掖着:"上个月净利润二百六。"
楚老头点了点头,没评价。
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,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。后院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哼哼声,圈舍是新修的,火道连着猪舍,设计得规整。
"你小子,脑子不像猎户。"
陈峰笑了一声:"山里待久了,脑子不活络就得饿死。"
楚老头转过身,走到陈峰面前。
他伸手拍了拍陈峰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"你爹是条汉子,你小子也差不到哪去。"
说完他揉了揉胸口,皱了下眉头。
"今天这一跤摔得不轻,老骨头经不起折腾。小陈,厚着脸皮问一句——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炕?借住一宿,明早就走。"
陈峰看了他一眼。
一个穿打补丁旧中山装的老头,虎口有茧,食指有笔茧,心绞痛发作时随身没带一片药,却认得出五三式军刺的批次钢印。
来"走亲戚"的人,走亲戚不带行李?
陈峰没问。
"西屋炕烧着呢,被褥现成的。"他起身把火墙的风门调大了半格,"晚上要是胸口不舒坦,喊一声就行。"
苏清雪放下账本去西屋铺被褥。希月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"哥,那爷爷把我的糖吃了没?"
"没吃,人家嫌你口水。"
"我很干净的!"
陈峰赶走小丫头,走到院子里抽烟。
夜风刮过后院圈舍,猪仔哼哼了几声又安静下来。冯大壮和大黄在前院值守,远处村北方向没有马蹄声。
他掐灭烟头回屋时,路过西屋窗口。
窗纸映出楚老头的侧影。
老头没躺下,坐在炕沿上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摸。
是陈峰的猎刀。
刀柄底部那个五角星钢印,被老头的拇指摩了一遍又一遍。
楚老头把刀放回枕边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谁听:
"有些老鼠,是时候该清理了。"